父母皆祸害

你能猜到究竟是谁说出了这句令人咋舌的话吗?
  如果我告诉你,这句话出自孩子之口,你有何感觉?
  如果我再告诉你,这句话出自中小学教师子女之口,作为老师的你,是不是难以置信?
  看看我们学校里的教师子女们吧,一个个多么优秀、能干!学习成绩好,活动能力强,人际关系好
……再往上看,这个考上了重点中学,那个被名牌大学提前录取……教师子女个个都是学生中的精英,他们怎么会反过来说父母皆祸害这样没有良心的话呢?
  吴教授说,豆瓣网上有个
父母皆祸害小组,创建于2008118日。
  这个小组发展得很快。他们在这里宣泄对父母的怨恨,交流如何对待父母,如何与父母对抗。
  他们宣称
家是世界上最没法谅解的地方。父母皆祸害,光是这五个字就足够让不少人惊愕和愤怒。
  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一个事实:
他们大多是小学教师的子女。  
  
  做为父母的老师们,是不是有点心酸?心苦?
——我们对自己的孩子投入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财力,期望给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隐性的现实竟然如此这般!这,这怎么可能?
  是的,我也不信。于是,我打开了豆瓣,点开了
父母皆祸害讨论组。于是,我看到了讨论发起人的第一则帖子:
  
反对不是目的,而是一种积极手段,为的是个人向社会化进一步发展,达到自身素质的完善。我们不是不尽孝道,我们只想生活的更好。在孝敬的前提下,抵御腐朽、无知、无理取闹父母的束缚和戕害。这一点需要技巧,我们共同探讨。
  很显然,这些孩子其实早已不是孩子,他们经过了漫长的学校和家庭的双重教育,有了独立的思考,有了属于自身的认识这个世界方式,他们是理性的,是成熟的,并非我们所理解的胡闹。了解了这一点,也许你可以试着自己缓缓潜入这个小组,去触摸那些文字,去回顾那些经历,去体会那些情感,然后,再好好反思自己。
  摘录一段关于
非爱行为的文字:
  
心理学上有一种界定,说现代人的交往中,有一种行为叫做非爱行为。什么意思呢?就是以爱的名义对最亲近的人进行的非爱性掠夺。这种行为往往发生在夫妻之间,恋人之间,母子之间,父女之间,也就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间。
  夫妻和恋人之间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一个对另一个说:你看看,我就为了爱你,放弃了什么什么;我就为了这个家,才怎么怎么样,所以你必须要对我如何如何。
  不少母亲也经常会对孩子说:你看看,自从生了你以后,我工作也落后了,人也变老变丑了,我一切都牺牲了,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不好好念书呢?
  所有这些,都可以称为非爱行为,因为,它是以一种爱的名义所进行的一种强制性的控制,让他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我曾经看到有一本写如何为人父母的书,作者是一个英国的心理学女博士。她在书的开头说了一段非常好的话。她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以聚合为最终目的,只有一种爱以分离为目的,那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父母真正成功的爱,就是让孩子尽早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从你的生命中分离出去,这种分离越早,你就越成功。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距离和独立是一种对人格的尊重,这种尊重即使在最亲近的人中间,也应该保有。
  读这段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是一本书的名字,叫做《儿童爱之语》,是我两年以前在当当网上买的一本书,翻看了前半部分,做了相关的阅读批注。书中谈到的正是做父母应该如何正确理解什么是对孩子真正的爱。(等培训回家,我要把书中最精髓的部分摘录下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了解到这样的事实之后,我的泪腺开始蓄积能量,有替部分父母的悲哀,也有对自己的庆幸
——庆幸自己的孩子还小,庆幸自己能让我遇到吴念阳教授,庆幸自己还有时间去学习、修正,庆幸自己的那颗心尚未完全麻木。
  是的,流泪,是因为庆幸。
  
                                  

繁 花 渡

                     一、浣花

    我只是一支细弱的芦苇,一支安静而又倔强地站在这个无名渡口的芦苇。和身边的那些或细弱如我,或粗壮如斯的芦苇们一样,这一站,不知有多少岁月流年静静地随着这条无名的小河向东流去了。


    我依稀记得那一缕薄薄的月光,蝉翼般披在河岸四周的万番景物身上,亦披着日渐薄凉的秋,披着河水中你婉约的倒影。


    这是我第一次与你遇见吧。


    只见你云鬓轻挽,临水而立,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碎花的绸缎包裹。


    我禁不住猜测起这绸缎绫罗里包着怎样的细碎物什,又裹着怎样的细密情思。也许是一件又一件繁花织锦,也许是叮当作响的环佩,又也许是谁从千里之外快马策鞭寄给你的一片相思。


    月光在微澜里裂成无数银色的碎片,你的双耳聆听着河水的波纹,哪怕只是一抹微澜,你便会扭头朝向那弥漫着浅浅一层雾气的河面。你是在等船吧?如此薄凉的秋夜,你携着包裹将独自去往何处?


    一竿长长的竹篙拨碎了偶起微澜的河面,船公立在一叶小舟之上,身后是一扇黑幽幽的天籁之门,只映出船公漆黑模糊的影子。而船公的声音,随着轻淌的河水流过来,船公说,姑娘,上船吧。


    你脚尖轻点,便如飞燕般已然立在了船头。只是,船将行未行,你拦住即将拨桨而去的船公,幽幽地说,等等,再等等吧。然后,你望向那条长长地青石板路——唯一一条从小镇通往这个无名渡口的青石板路。你莫不是在等人吧?是等那个策鞭而来的谁吗?


    秋夜的风偶尔狂狼,它们肆意掀起你曳地的衣裙,亦抚乱了你的发辫,扬起了我被秋露浸润的沉重的头颅。我终于看清了你的脸:秀目明眉,皓齿凝脂,一粒浅褐色的痣稳稳地点在眉心,素颜的背后却能窥见无尽芬芳。


    哦,我与你并非初次遇见。一个月前,就在这个无名渡口,与一位面相清朗的书生相视而立,依依作别的那个粉黛女子不就是你吗?我记得你眉心那粒浅褐色的痣,如同记得我冲破土壤看见第一缕阳光时的疼痛与兴奋。那是一颗美人痣,我这样对身边的芦苇们说。     


    他唤眉心有美人痣的你为“浣花”。落花无数,有的碾进泥土,化作春泥;有的萎在枝头,只等着一夜风起,随风而落;而你,独是那一簇近水花丛中最雅致的一朵,不萎去,亦不沾染尘埃。只需一阵很轻柔的风,你便飘飘悠悠飞向水面,轻轻盈盈缀在清波微漾的水面上。枕着一河的流水,吮着一夜又一夜的甘霖,你从河的这端飘然而去了。这,便是“浣花”。


    “浣花”,可真是你么?可为什么他这一声又一声的“浣花”,隐隐透着来自青楼的脂粉气。他唤着“浣花”的时候,修长的十指已穿过你的青丝,落在你海棠带雨的脸颊上。一行清泪沿着他的十指缓慢爬过他的掌心,继而湿了他的袖口。他说,浣花,我考取功名之日,便是我来赎你与你成婚之时。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泛着温暖光泽玉镯,只轻轻一扣,便牢牢扣住了你的柔软手腕。


    那一叶小舟载着书生驶得飞快,只一晃眼的功夫,就在雾气茫茫里消失不见了。唯有你,望向小舟远去的方向,久久立在渡口。我们都天真地以为,你会立成一支跟我们站在一起的芦苇,听风听雨,只为等待远去的他衣锦还乡。挥手,挥走的是故人,挥不走的,是相思。那一夜,没有雨,却有飞满天际你的清泪。


    今夜,你可是在等他?他从哪个方向来?长长的青石板上可曾响起他的足音?又或清凌凌的水面可有另一艘小舟朝这里迅疾而来?为什么,此刻的夜如此静谧,除了夜风抚摩我们时的沙沙声,月光被船公用竹篙轻轻抖开的丝丝声,就只剩下河水轻淌的声响。


    船公催促起来,姑娘,再不走,可就天明了。


    你说,等等,请再等等吧。


    这一等,又是长长的一个时辰。更夫捏着槌在一条又一条小巷间追赶着黎明,梆子的声音忽远忽近,却硬生生扯开了这白茫茫的夜、清亮亮的水。你摸出碎银一把递给船公,双脚重又踏回渡口的石阶上,步履却不再轻盈如前。


    你说,你走吧。


    船公便高高地支起竹篙,只微微一点,这一叶在这个无名渡口停靠了三个时辰的小舟就悄无声息地远去了。月光变得越来越稀薄,微露的晨曦映得你的脸惨白如雪。


    你细细簌簌地解开那只令我分外好奇的绸缎包裹,几件素衣纷然而落,在一地素衣之上,是那一枚碧玉手镯。自他走后,你就一直将镯子裹在这些踏入青楼之前的层层衣物当中,如同小心翼翼裹住一份亘古不变的痴情,对吗?


    玉镯的光泽温婉依旧,你的目光却变得凛冽起来。玉镯被你狠狠砸在了青石板的台阶上,碎裂的声音惊醒了身边沉睡已久的别的芦苇们,它们都仰起脸,在凌晨惨淡的日光里搜索玉镯的粉骨碎身。这一声响,敲碎了寂静的夜,也敲碎了你的心吧。玉镯的碎片却安静地躺在那里,泛出的光泽却不再温婉,而是透着冷冷的青光,如同暗自痴笑你的绝望。


    你望一眼那条长长的来时路,再望一眼那无声无息径自流淌的河水,只纵身一跃,你便轻盈地扎进了这一条流了几百年的河里。就像那一朵随水而去的落花,你云鬓纷乱,你素衣徜徉,你顾自变成一朵真正的浣花,东流而去了。你摇曳的裙摆,引来无数鱼儿,它们拥着你,就像,你是它们的公主,游向那茫茫的未知。


    而天际,已微白。


    次日,喜乐喧天。面容清朗,衣锦还乡的他,在这无名的渡口迎娶一个我不曾相识的女子。他站在渡口,脚下踩着的是清冷玉镯的碎片。     


    我和身边的芦苇们摇曳着长长的身躯,随风吟唱。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二、涤英

    是被清晨那一阵清亮的歌声唤醒。我看见河对岸那些平常人家,白墙黑瓦间缓缓走来一个人,白衣白裙,飘逸如仙。那人离河愈近,歌声便愈发清亮且清晰。几乎所有的芦苇们都轻点起头,和着歌声随风而舞起来。


    你唱的是什么?可是江南水乡的缠绵越剧?依依呀呀,软语婉转。白色水袖临水挥舞,河边立着一个你,河里亦飘着一个你,两两相衬,衬得墙愈发白,瓦愈发黑,天愈发蓝。而你长长地白衣裙在晨风里飘呀飘,飘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我就蓦地想起了你,那朵随水而去的浣花。眼前的这一个女子,不就是你吗?回环往复若干年后,你竟然化作一名戏子重又来到这条河边,重又站在这个渡口的对岸。


    此时,这个渡口不再无名,因了沿路而铺的青青石板,人们不约而同称之为青石渡。人们早已忘记,在青石渡尚未成为青石渡时,有一个名叫浣花的女子曾跃河离世,只为等一个空许的诺言。


    你的歌声敲开了河对岸的店铺,一扇又一扇的木门吱吱嘎嘎地敞开了,从黑漆漆的门内吐出一个个或蓬头垢面或哈欠连天或手端脸盆的男人女人。只是一瞬,沿河而居的人们便陆陆续续出来了,市井的喧嚷继而盖过了你的温婉唱腔。 


    在这些曈曈人影里,有一枚影子是自你站在这里开始便与你遥遥相望了。那身粗布衣衫掩不住俊朗的身躯,黝黑的面庞下盈盈笑容里,有一方天地是属于你的。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吗?


    这是一个小木匠,一个只做大大小小、各色各样木桶的小木匠。


    后来才知道,你亮开清亮的嗓子,只为呼唤那一屋子的木桶,以及木桶堆里那一个笑意盈盈的他。


    在你止住唱腔,收起水袖,意欲离开的刹那,那一堆木桶便蠢蠢欲动起来,跟着动起来的当然还有小木匠。他从那一堆大大小小的木桶里钻出来,站在长长的沿廊上,望向远去的你的背影。而后,小木匠开始了又一天长长短短的等待,跟着他的那些木桶们一起。


    一日清晨,你舞水袖唱道:我见你终日闷滞滞,莫不是你未向蟾宫折桂枝……


    在你的声音尚未敲开次第的木门之前,一只小小的木桶慢悠悠随水而下,直晃悠到你的面前。你执一根树枝,只轻轻一拨,木桶就被你牢牢捉住了。木桶里静静躺着一支银质的簪子,许是沾了久远的光阴,略微有些发黑发黄。你径自望向与你站成一条直线的木桶店,倚着廊柱的小木匠温情脉脉,他身边的木桶亦脉脉深情。你甩开万缕青丝,只轻轻一抚,银簪便恰到好处地别住了你一头如水的秀发。而那些积淀着岁月的黑黄倏地消失了,银簪在初升的日光里闪着耀眼的光泽。


    就在银簪入发之后,木门后平常人的人生便一幕又一幕呈现出来。你留下木桶,朝倚着廊柱的小木匠微微一笑,转身掩进了那层层叠叠的白墙黑瓦之中去了。你大约知道,小木匠会在你离开之后悄然取走这一只借着流水传情的木桶。


    看见你与小木匠站在一起,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又是夜,却没有月光的夜,哪怕只是一缕薄薄的光亮都无。隔着漆黑的夜色,我窥见了依旧一袭白衣白裙的你,还有依旧粗布蓝衫的他。你们并肩站在离我只有几尺远的地方,站在被人唤作青石渡的石阶上。


    你说,带我走,哪怕海角天涯。


    片刻的沉吟之后,小木匠刻满刀伤的手掌轻而易举覆盖住了你。


    他说,涤英,这里有我们的根,我们去往何处?


    你从发髻里取下那枚银簪,举在他面前,满是哭腔,你说,若不走,我就会成为高墙之下、深园之内的一只女鬼。守着一个掩着半截黄土的财主,欲唱而不能,欲死而不得。……你哭声嘤嘤。


    哦,原来,你不是浣花,你叫涤英。


    越来越深的夜,吞了你们的话,亦没你们的影。我也在这深深沉沉的夜色里昏昏睡去。睡梦中,有浣花的那枚玉镯,也有涤英的那支银簪。睡梦中,还有镇东头王家大院里的喜乐此起彼伏,王老爷龟裂的手掌魔爪般伸向临水而立,正舞着水袖而唱的你。


    最末一次听到你的歌声,是在这个夜晚之后的迷蒙清晨。没有晨曦,只有晨雾。你隐隐约约站在河对岸,长长长长的水袖随着你手臂的舒展而跌进雾气腾腾的河面。


    你唱着:天缺一角有女蜗,心缺一块难再补。你已是质同冰雪离浊世,我岂能一股清流随俗波……这一天,你的声音撒进密密匝匝雾气里,散也散不开,亦敲不醒那些木门背后的呷着嘴做着美梦的芸芸众生。 


    几天之后,熙熙攘攘的人群搅动起原本静静流淌的河水。他们说,在河水的下游打捞起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女的发髻上别着一枚闪亮的银簪,名叫涤英,而男的一身粗布蓝衫,是一个做木桶的小木匠。


    这件事带给小镇的喧嚣,很快被俗世凡尘的日子湮灭了。人们只知道他们是殉情而死的。人们不知道的是,那个黑沉沉的夜里,就在青石渡的河边,涤英与小木匠一齐坐进了木桶店里最大的那只木桶里,他们只想沿着河流顺东而去,飘到遥远的河尽头,过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小木匠做了无数只木桶,每一只都紧实得很,漏不出半滴水。这一只最大的木桶却在飘了半个时辰之后渗水了。……


    我依旧和其他芦苇站在青石渡边,偶尔会在雾气蒙蒙的晨间亦或夜晚,在河面上见到一个身着白衣白裙的女子,轻舞水袖,唱腔婀娜。


    我问自己,是不是世间美丽的女子,终将被流水带走?带到遥远的未知之地?我原本纤弱的躯干,此时已被风霜浸染得壮壮实实。我已不是那一支年轻的芦苇了。无数的芦苇枯萎了,腐烂了。也许,我早就不是我了,我其实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的后来子孙吧。


    我站在暗夜里,望着茫茫长夜,沉默了。


 


                      三、荷生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这一次,你是挽着裤腿,赤着脚,摇着木橹念着诗缓缓而来的。世事变迁,那条日夜奔流的小河早已渐变成长长的一池荷塘,映着蓝天、白天,也映着小村小镇的俗世生活。


    你划着的船离我愈来愈近了,我分明能看清你的模样。你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童稚写在你的脸上、你的眼里,年少轻狂亦画在你的眉宇之间,而时光的印迹在你身上无处可寻。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在这里站了长长久久之后,我居然能逢着一个如你这般的姑娘。


    俯身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这方土地,石板是依旧青着的,渡口是依旧在的,而走在青的石板上,来这个渡口等船的人,却愈发稀少了。再望向摇橹而行的你时,一阵风抚得我前仰后合,差点就一头栽进了水里。这风,几百年来,一直在吹吗?这水,还是载过“浣花”和“涤英”的水吗?


    满池的碧荷争相着占一处安静的地方。这该是一个炎炎的盛夏吧,有流火的日光在四散泼洒,搅得一池碧荷少了生气;亦有疾风骤雨突然而至,惊得碧荷仰脸张望。而不论天气怎样,你总会在泛着凉意的清晨,举一只斑驳的木橹,在袅袅的晨起炊烟里,在人声即将鼎沸的街道那一边,或念着诗,或吟着歌而来。


    你或手执木橹,立于船头或船尾,被日光晒过的小脸泛着健康的红色光泽,俨然活脱脱一个小渔妇;或裤腿高挽,坐于船头,双脚浸在一池绿色之中,池水的凉意丝毫不能削减你的兴致,你轻拍水面,溅起水花无数,跟着水花飞溅的,还有你无比清朗的笑声。这是的你,又变成娇俏可人的邻家女孩。


    更多的时候,我站在岸边,立在水畔,看不见你的船,看不见你的橹,只看得见你穿梭在一片碧绿之间,轻盈地从荷塘的这一头倏地就飘到那一端去了。那些结实饱满的莲蓬们,没有一个能躲开你的慧眼,一个个都被你扎扎实实举在手里,而后放进竹篾编成的筐子里。偶尔会有几朵俏皮的荷花挡住了你的去路,你也不会去攀折,只是怜惜地将其轻轻一拨,小心翼翼地绕开去。而嘴里吟唱着的,还是那首“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我真是看得痴了。只想挣脱开着万丈土壤,只为变成你手中的那一支莲蓬,或是那一朵被你轻抚的荷花,哪怕只是一条貌不惊人的小鱼,亦可以随着小船跟在你身后,看水中你的俏丽倒影,听空气中弥漫你的甜美声音,然后偶尔轻啄你浸入水中嫩如莲藕的脚丫……


    时间在你出现的清晨流得慢极了,我变成一支站在水岸习惯了自言自语的芦苇。别的芦苇们都说,我是真的痴了。


    而属于我的痴,竟结束得那么仓促,那么猝不及防。久不曾有人至的青石渡上蹲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低头在玩些什么。而只是一转眼,他便一脚滑进了荷塘,越是挣扎,越是离岸远了。我在这水边站了这么多年,却从不知晓这水究竟会有多深,水中又会涌动着多少漩涡,漩涡里又潜藏着怎样的危险。


    我听见了那只木橹摇动的声响,我看见了立在船头的你,而你,也看见我吧?不,你是看见这四处乱溅的水花,以及水花之中那双拼命挣扎的小手。


    然后我听见“扑通”一声,你如鱼儿般跃入水里,朝青石渡这边游过来。你的脸在水面上忽隐忽现,我莫名地害怕起来,担心你就这么隐入水底不见了。


    小男孩被你拽到了岸边,我正傻傻等着你站到我的身边,让我可以感受到你身体的温度,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你始终不曾露面。莫不是你真的隐去了?


    “荷生,荷生!荷生……”清晨的宁静终究被人们的呼天抢地打碎了。那些碎片四散溅入荷塘,砸得那些碧荷残破不堪,砸得那些荷花东倒西歪,亦砸得水中的鱼儿惊慌失措。人们从深深深深的池底将你稚嫩的身躯捞起时,几近中午。你面色苍白地躺在人群中间,水草纠缠着你的发,遮住了你的眼,水草亦紧紧扯住了你的双腿。莫不是这水草也如我这般贪恋你的天真吧?它自私地想要留你在它怀里,它拥住你,它搂抱你,最后,它真的就夺走了你。


    你的名字,叫荷生,是要与荷共生吗?


    而这满池的荷,果真能一如既往地蓬勃吗?


 


四、繁花渡


    是春天,细细密密的花朵被肆意撒进原本属于我们的土壤。我只能往水边挪一挪,再挪一挪,腾出更多的地方让这些小花开放。因为就在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有铺天盖地的小花,它们说,我是浣花,我是涤英,我是荷生,我是……这是我深爱过的女子,我怎会不舍得将自己栖身之所让给她们呢?


    挪一挪,再挪一挪吧。


    我终于一头扎进了浑不见底的池水里,再也挺不起身了。


    没有遗憾,我只是一支芦苇。一支爱过那么多女子的芦苇。


    我知道,人们将在这个青石渡口再立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繁花渡。这该是渡口的新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