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听 我 呓 语 ?——读《芒果街上的小屋》

谁 听 我 呓 语 ?

              ——读《芒果街上的小屋》


    如果不是温暖的黄色封面,如果不是封面上孤独落寞的女孩,如果不是“芒果街”这三个读起来那么好听的名字,我是断不会翻开这样一本既非名著,也非消遣读物的书的。对我来说,种族、肤色、宗教信仰……都只是住在厚厚词典里的词语而已,仅此而已。


    今夜,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它们一定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赶来赴一场春的盛宴,却不小心踩住了久不肯离去的冬的尾巴。于是,春雷混着寒夜,把一切裹在摸不到边际的静谧里。就在这片静谧的雨夜,我捧一杯热茶,听一曲又一曲“凯文科恩”,将身体陷进沙发里,开始一段有关“芒果街”的旅程。


    芒果街,并不如它的名字般美好。那是一个穷人聚集的地方,房子破落不堪,路面坑洼不平,人们也粗鲁无趣。哦,不,也许不是这样,那里的人并不粗鲁。粗鲁,只是无意闯入芒果街的陌生人产生的错觉罢了。正如书里写到的:


    “那些不明白我们的人进到我们的社区会害怕。他们以为我们很危险。他们以为我们会用亮闪闪的刀子袭击他们。他们是些笨人,不小心迷了路走到了这里。”


    小女孩埃斯佩浪莎就在这条混杂着泥土味、杂草香,还有人们头发油腻气息的芒果街上游荡、成长。


    埃斯佩浪莎几岁?也许十一二岁,又也许十三四岁,也可能是十五六岁。不论怎样,埃斯佩浪莎是个内心细腻、情感丰富的女孩,她有着一头从不听发卡和发带的话的懒惰头发。


    “我们先前不住在芒果街。先前我们住鲁米斯的三楼。再先前……”埃斯佩浪莎就这样开始她的呓语——一段有关女孩、有关成长、有关生命的略带忧伤的呓语。


    在埃斯佩浪莎的呓语里,凯西变成了猫皇后,因为她家里到处都是猫咪,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它们挤在凯西的小房子里。


    而大流士,显然成了诗人。大流士,一个多么有趣的名字。再跟着我念一遍这个有趣的名字——大流士。嗯,就是这样。埃斯佩浪莎说,大流士不喜欢上学,有时很傻,几乎是个笨人。大流士却指着天空,指向那满天的云朵,像枕头样的云朵一遍遍说:“你们都看到那朵云了,那朵胖乎乎的云了吗?看,那是上帝。上帝。”


    大流士就这样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能看见上帝的人,看见上帝在一朵云上用同样的眼神望向自己,看见上帝倏地一下就从他们这条芒果街上空消逝不见了。大流士,也许能成为一个诗人,不是吗?因为他的眼,能望见别样的一个世界。


    还有萨利,一个长得很美的女孩,一个有些早熟,有些叛逆的女孩,一个失去母亲、与暴力倾向的父亲同住的女孩。在父亲一次又一次暴打之后,萨利抹去了埃及眼圈,脱掉了烟灰色尼龙丝袜,也拉直了很短很短的裙子。萨利不再笑的时候把头发往后一甩,把头发甩成滑缎方巾了。她低着头,从那么多人面前一闪而过,走进那间房子,走进她不会从里面出来的房子。


    埃斯佩浪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萨利终有一天会远离芒果街:


    “萨利,你有时会希望自己可以不回家吗?你希望有一天你的脚可以走呀走,把你远远地带出芒果街,远远地,也许你的脚会停下来,在一所房子前,一所美丽的房子,有鲜花和大窗,还有你可以两级并一级跳上去的台阶……”


    埃斯佩浪莎继续说


    “台阶上面有一个等你到来的房间。如果你拔掉小窗的插销,轻轻一推,窗就打开了,所有的天空都会涌进来。只有树,更多的树,还有足够的蓝天。那里不会有爱管闲事的邻居在张望,不会有摩托和汽车,不会有床单、毛巾和洗衣店。只有树,更多的树,还有足够的蓝天。你会笑出来,萨莉。你睡来睡去时不用去想谁喜欢你谁不喜欢你。你合上眼睛不用担心别人说了些什么,因为你毕竟从来不属于这里。没有人会使你伤心,没有人会认为你怪,只因你喜欢做梦做梦;没有人会冲你叫喊,只因他们看到你在黑暗里倚靠着一辆小汽车;倚靠着某个人而没有人觉得你坏,没有人说这是错的,没有一整个世界都在等你犯错误,而你想要的,你想要的,萨莉,只是爱爱爱爱,没有人会把这说成是疯狂。”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溢出了眼眶。每个正在长大,或者已经长大的女孩,心里都曾住着一个萨利,她渴望美丽,渴望自由,渴望得到爱,满满的爱。萨利要的,其实只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自己归去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而这,不正也是埃斯佩浪莎日思夜想的吗?那所房子,心中的那所房子。


    萨利终于逃离了,逃得远远的。她把自己嫁给了一个推销员,住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过起了平凡的日子。虽然萨利的年纪还那么小,虽然萨利的心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美丽的念想。


    是不是这样?每个女孩就是萨利,一路走来,一路丢弃,终于把细细碎碎的梦与幻统统抛开,走进一间屋,关上一扇门,以为这里就是终点。然后,每个女孩变成了女人,女人守着这间屋,守着这扇门,守着屋子里的一切:他们的毛巾、烤面包机、闹钟和窗帘……守着守着,黑发守成如雪的银丝,光洁的皮肤守成了皲裂褶皱,守着守着,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是一首诗。


    因为有红色高跟鞋、旧货店、四棵细瘦的树、阁楼上的流浪者、亚麻地毡上的玫瑰花……


    这是一篇小说。


    因为有一个老女人她有很多孩子不知道怎么办、在星期二喝可可和木瓜汁的拉菲娜、没有姓的杰拉尔多……


    这,是一篇诗小说。


 


    两个小时以后,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它们准备一直滴到天明吧。而我,已从芒果街的这头走到了芒果街的那端,并且跟街两边房子里的每一个棕色皮肤的人打了招呼。


    也许,还有另一种穿越——


    “你睡在她身旁,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像面包的头发。”


    我在这一行字的结尾处写下:【多么幸福,如此简单。06.11.16


    “我们沿着芒果街前行。拉切尔、露西、我,还有我们的新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回程上,我们一直笑呀笑。”


    我在这行字下写了:【童年的美好岁月。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与小伙伴儿们穿街走巷,享受无限快乐。06.11.16


    “玛琳,街灯下独自起舞的人,在某个地方唱着同一首歌,我知道。她在等一辆小汽车停下来,等着一颗星星坠落,等一个人改变她的生活。”


    【我们都这样等过,不是吗?等一片云,等一阵风,等一束花,等一个吻,等一个人,等一句承诺……06.11.16


    ……


    这样的批注在书中还有很多,读着这些片段字句,我似乎看到六年以前的自己,捧着这一本暖暖的黄色,漫步在那条芒果街上。那时,也有一场大雨,而窗外,也是一盏黑夜。


    原来,一本书转身的距离,是六年。


 


                                                                              2012-02-16


 

几度秋凉,人生不堪说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年少轻狂,壮志凌云;那一年,他四十岁,诗作等身,名满天下。那一年, 他和他心心相印 。而那一年,他们在黄鹤楼作别,40岁的他在28岁的他的目送中乘船远去,东下扬州。年少的他目光迷离,心生向往。28岁的,是李白,40岁的,是孟浩然。


      我说李白深深爱着孟浩然,你可千万别笑。有诗为证——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李白《赠孟浩然》)李白分明是在直抒胸臆地表达对孟浩然的爱呀。我说李白是个单相思,你也千万别笑。李白写了不下五首诗歌只为向孟浩然表达爱慕之情,《游溧阳北湖亭望瓦屋山怀古赠同旅》、《淮海对雪赠傅霭》、《赠孟浩然》、《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春日归山寄孟浩然》……而孟浩然写给李白地诗歌数量为零(互赠的诗除外)。这不正让人回味吗?


而此时的我正对着《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苦思冥想——不是解读,也不是设计教案,而是探寻诗歌的写作背景。在宏大的历史面前,我窥见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之末,于是我只能用几首代表性诗歌来开启一扇小窗,由此望见一串故事,品读一段情谊,感慨盛世华年里的别样人生。


 


李孟相识——《游潥阳北湖亭望瓦屋山怀古赠同旅》


 


朝登北湖亭,遥望瓦屋山。天清白露下,始觉秋风还。游子托主人,仰观眉睫间。目色送飞鸿,邈然不可攀。长吁相劝勉,何事来吴关。闻有贞义女,振穷溧水湾。清光了在眼,白日如披颜。高坟五六墩,兀栖猛虎。遗迹翳九泉,芳名动千古。子胥昔乞食,此女倾壶浆。运开展宿愤,入楚鞭平王。凛冽天地间,闻名若怀霜。壮夫或未达,十步九太行。与君拂衣去,万里同翱翔。(《游潥阳北湖亭望瓦屋山怀古赠同旅》)


  题目有“同旅”一词,同旅者是谁呢?对,根据考证那同游者正是孟浩然。开元十四年夏秋之间,李白四处游历进入古城江陵,之后去往维扬,维扬即今日扬州郊区。李白在“维扬散金三十徐万”。当时,孟浩然正好在那一带漫游,恰好在维扬散金的李白相识了。李白千金散尽,换来一个毕生知己,倒是也值了。 李白与孟浩然相识后,便同游潥阳,此后孟浩然继续出游越中,临别时,李白乃写《游潥阳北湖亭登瓦屋山怀古赠同旅》诗以送之。


 


李孟相知——《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赠孟浩然》)


李白可以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也可以对杜甫说“思君若汶水”,但是像《赠孟浩然》中这样直截了当、谈情说“爱”的表白却不多见,称孟浩然“孟夫子”,并且谓其“高山安可仰”,如此的毕恭毕敬,如此的偶像崇拜,按一向狂傲的李白表现也属反常。那么,李白为什么会如此推崇孟浩然呢? 这跟孟浩然的经历有着必然联系。


孟浩然在入长安前,只是一个山民野夫,一个读过万卷书山民,一个会写田园诗的野夫。那一年,已届不惑之龄的孟浩然无心继续隐居决定出山。在正受皇帝宠幸的好友王维帮助下,孟浩然游太学、吟诗歌,造声势,曾吟出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佳句,轰动皇城。玄宗欲探究竟,突至王维住所。毫无心理准备的孟浩然这一山民野夫吓得六神无主,颤颤巍巍躲到了床底下。玄宗让孟吟一首绝妙的好诗,孟浩然搜肠刮肚吟道:“北阕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当诵到“不才明主弃”一句时,玄宗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你不谋求做官,隐居一隐就是四十年,是你弃朕,非是朕弃你,奈何诬蔑朕?”说完拂袖而去。这一次求仕可谓水中捞月。


而孟浩然并未气馁,三年后卷土重来。因为举荐人是管理人事的采访使韩朝宗,孟浩然本该是胜券在握。这一天,孟浩然和朋友们饮酒作诗酣畅淋漓,醉眼迷蒙。有人告诉他,韩朝宗约你一起入朝面圣呢!孟浩然眯着一双醉眼,潇洒地一挥手,大声说:“我们喝我们的,管他作什么!”说完手捧美酒,豪饮三百杯。饮下了豪情,却丢弃了仕途。自此,孟浩然再也无心求官,真正归隐山野之间了,那个不断用诗歌抒发求仕不得的牢骚、官银两空的悲凉、对未来前途的迷惘的孟浩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王士源《孟浩然集序》)的真隐者。


李白路过襄阳想与孟浩然叙旧而不得,凭借昔日记忆,在脑海中勾画出一幅孟浩然的肖像,《赠孟浩然》就这样诞生了。诗中“风流天下闻”与“迷花不事君”说的就是孟浩然放皇帝鸽子一事,李白是被孟浩然的这种气度深深折服了,一个本真、洒脱、随性的孟浩然在李白笔下愈发生动。


 


李孟相别——《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又一次路过襄阳与归隐的孟浩然再聚首,同游十多日,两人的感情愈发笃厚。后因孟浩然受绍兴崔国辅邀请,与李白别于黄鹤楼东下扬州,于是在第一名楼黄鹤楼下,在滚滚的长江边,李白一挥而就——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有一点点伤感,因为这位最好的朋友就要离了自己远下江南;李白有一点点怅然,因为李白对孟浩然的求仕而不得最终归隐的经历了然于胸,此时李白的眼里,孟浩然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盛唐之下竟然归隐,寂然立在船头,江水滔滔,前路茫茫;李白更有一点点洒脱和向往,他刚刚从江南回来,那边的山川美景、风土人情他都历历在目,对春日扬州、盛世扬州怎能不无限向往呢?这种向往,有更深层次的意义,他是希望自己的前途也能如那三月烟花一样美丽芬芳。于是,一首雄浑辽阔、意境幽远、情感复杂的千古绝唱诞生了。


这真是一首绝唱。—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游襄阳探访孟浩然,相见甚欢。孟浩然大病初愈,因见昔日挚友高兴得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与王昌龄纵情宴饮,结果病重身亡。孟浩然这一生是仕途毁于酒,生命终于酒啊。


而李白不曾想到的是,他也会走一条与“孟夫子”相似之路:曾归隐,后举荐入朝,遭暗算,终被贬,远长安。更有,孟浩然因过度饮酒、旧病复发而亡,李白“乘酒捉月,沉水中”而去。只是一个死得尴尬了些,而另一个仙逝得充满诗情画意。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这一首诗,只属于孟浩然别过李白去往扬州的那一天,只属于黄鹤楼这座千古名楼,只属于长江边上这特定的浩瀚场景,只属于正值年轻的李白,这是偶然,也是必然。因为同在江夏、同是送别,李白晚年《江夏别宋之悌》便显得异常凄婉: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晚风。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历尽坎坷的李白,再也不会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昔日神采了。


 


一首诗寥寥几行,却让我们读到了一座城市,一个朝代,以及那个朝代覆盖下的两个惺惺相惜的文人不可说的一生。所以,我用键盘敲下这样的标题——《几度秋凉,人生不堪说》。


 

只是翻一页书的时间

                  只是翻一页书的时间


——我的阅读史


 


敲下这两行字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身旁的书柜上。那些书们裸露着花花绿绿的脊背,整整齐齐挨个儿站在那里静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某种选择。在一晃而过的09年,我的手指抚过它们脊背的次数屈指可数,在阅读和孕育下一代之间,我选择了后者。只是,在燥热的夏天,在寂静的夜晚,在指尖轻落的瞬间,总会有一种冲动,渴望聆听书页翻动的声音,渴望进入白纸黑字呈现出的世界。我知道,这是一个人成长的背景。若背景抽离,成长会变得无助而茫然。


于是,我在灯下闭眼。


我看见幼年的自己左手拿一本连环画,右手捏一本拼音读物,蹲在用石灰抹白的墙角孵日头。阳光像松针一下洒下来,刺得幼年的我眯起眼睛,却依旧埋头于小鸡小鸭、小熊小狗的卡通形象里,埋头于那一堆汉语拼音构成的故事中。父亲会在日头落山的时候,扛着锄头蹲下身子,和幼年的我并排蹲在一起。他宽大粗糙的手指落在连环画里的一只白天鹅上,我就在父亲绘声绘色的讲述中聆听了《天鹅湖》……然后,在夜幕降临之前,合上我的连环画,合上我的拼音读物,被父亲拉着手一蹦一跳地跨进家门,跟着我跨进门槛的,还有一只《丑小鸭》、七个“小矮人”……


是的,我要感谢父亲——一个在白天扛着锄头耕作田地,却在夜晚用笔书写文字的农民,是他带领我走进一个用文字构建的奇妙乐园。当我翻烂了那些连环画,熟读了那些拼音读物,我开始着迷于父亲上锁的那个大箱子。一把带着点点斑驳泛着岁月光泽的大锁,结结实实挂在被漆成黄色的木头箱子上。我却能透过木板之间很小的缝隙窥见箱子里大大小小的笔记本。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父亲的阅读笔记,还有他用青春写下的诗歌、散文、小说。这是后话。


在《伊索寓言》、《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这样经典的儿童读物的伴随下,我的童年时光充满了无尽的幻想与喜悦。一片凋零的树叶可以成为我语文课本里书签,一块五泄江的鹅卵石可以在床头听我说话,哪怕只是一阵风,都可以成为带给我快乐的源泉。


 


忘了四大古典名著是以怎样的理由来到我身边的,也许是父亲给我的生日礼物,也许是父亲给我的奖品,又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购书经历。但我清晰记得完整拥有这四本小说时,我已经是一个快要升入初中的学生了。紧张的毕业复习并不能成为我翻看这些小说的阻碍,那些半文不白的小说语言也不会减少我阅读的兴趣。尤其是对曹雪芹的《红楼梦》,竟然痴迷得将其中诗词一一摘录、背诵——可事实上,那时的我真的能读懂多少?


在考上师范的那个暑假,我终于拿到了能打开那把大锁的钥匙。我像一个寻宝者小心翼翼地开启木箱,一股裹挟着陈年霉味的灰尘扑面而来。在这群颇有年岁的灰尘后面,是一叠又一叠同样颇有年岁的笔记本,纯黑的或土黄的封皮,边边角角上带着不同程度的褶皱。在这些陈年笔记本的扉页上,有的用黑钢笔写着“无篷船”,有的用印章敲着“溪缘野竹”,我知道,这一定就是另一个父亲吧。于是,在那个漫长的汗流浃背的夏天,在那个等待得有些烦躁的暑假,我背靠木箱,席地而坐,手中攥着一个又一个父亲的笔记本,也攥着属于父亲的过往年华。在一本叫做《歧路》的厚厚手稿中,我看到了父亲的忧伤、喜悦、迷惘,我读到了那个时代一个青年对生活的热情、对爱情的向往以及对现实的无奈。在那个一切都显得耀眼的夏天,我开始用笔像父亲一样书写属于我的每一个日子,尽管浅薄,尽管流水。


 


走马观花,这个词似乎最适合形容我读师范期间的阅读状态。从荷马到海明威,从鲁迅到贾平凹,从古典文学到超现实主义小说从……我也许只是记住了几个作家的名字、几部作品的名称,最多还有几段支离破碎的情节。这样的阅读在数量积累的显性外壳下,隐藏着精神内核逐年缺失的悲哀。这一点,直到我遇到陈染才有所改变


初次与陈染相遇,是在她的小说《私人生活》里。就像多年以前一知半解阅读《红楼梦》一样,我以懵懂者的姿态阅读陈染,阅读她笔下的女人,阅读她提炼自生活的人生观、世界观和爱情观。陈染让每一个女人都展现自己的美丽与独特,让每一个女人在她的世界里像彩虹一样绚烂多姿。她作为一个女人书写女人,她的眼光是独到的,是深刻的,是真实的,同时也满含感情。她站在现代都市女性的立场书写现代都市女性最内心的情感故事以及对现实的迷茫态度和有些落魄的处境。如果说陈染的作品仍是某种人物的假面舞会,那么她披挂着的是一张几近透明的面具。裸脸面世,与其说意味着某种“暴露”,不如说更像一次无遮拦的凝视,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凝视,不是潜在欲望的窥视,而是有自恋、有自审、有迷惘、有确认。在镜象中穿行,在绝望的碎镜之旅中逃亡,在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地表下生存,经历了短暂的浮现已经在平等、取消差异——“男女都一样”的时代于地平线上迷失之后没,这是又一次痛楚而柔韧的性别复苏。


我恍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世界尚未张开双臂迎接我的时候,我在陈染亦真亦假的文字中停留,渴求在形形色色的女人的镜像里找到自己。这样的阅读,似乎带着某种自虐。而这样的自虐,也开始在我平日的书写里若隐若现。父亲在翻了几页陈染的小说之后,对我说——“不要走火入魔”。此时我才幡然醒悟,我已走进私人阅读、私人写作的怪圈多时,若再不设法挣脱,真会成为陈染笔下那些女人的现实版。从此以后,陈染,成为被我尘封的过去。


而阅读,从未中断。


犹记《芒果街上的小屋》那醒目的黄色封面,还有那一头长发目光清澈的女孩黑白画像。《芒果街上的小屋》如《小银和我》,舒缓如歌,带有诗歌气息与节奏感;如米斯特拉尔的诗文,充满母爱,但视角更宽;如《米格尔街》,不疾不徐,但情感更真挚;如《一九○○年前后柏林的童年》,细腻入微,却无难以自拔的绝望感。单独来看,每一篇皆如露珠般晶莹,在每种主题的映衬下,闪耀着相应的语言光彩,或凝重舒缓,或轻快浪漫,或声如裂帛,大珠小珠,嘈嘈切切,不断撩拨读者心弦。若把它们汇在一起,则像蜘蛛网般剔透,浑然一体,令人忍不住想把夏洛为威伯在网中织成的“杰出”二字移到此书封面上。


犹记一本名叫《瓦尔登湖》的书,一本像《圣经》一样影响着一代人的散文经典。层层叠叠的蓝色,雾气弥漫,湖水隐约闪现,郁郁葱葱的树林……这,是这本书的封面图,作者梭罗就在这片树林里独自生活了两年零两个月,凭着双手劳作养活自己。他说,“来到这片树林是因为想过一种经过省察的生活,去面对人生最本质的问题。”


 梭罗原是个要在人世有所作为而不是个出世的人,然而在两年多的湖边生活后,他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他说,“我喜爱我的人生中有闲暇的余地。有时,在夏季的一个清晨,我像往常一样沐浴之后,坐在阳光融融的门前,从红日东升直到艳阳当头的正午,坐在这一片松林,山核桃树和漆树的林中,坐在远离尘嚣的孤寂与静谧中,沉思默想。”他又说:“所谓明天,即使时间终止也永不会来临。使我们视而不见的光亮,对于我们就是黑暗。当我们清醒时,曙光才会破晓。来日方长,太阳只是颗启明星。”我想,梭罗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心尖流淌着的定是对瓦尔登湖的爱、对小木屋的爱,对大自然的热爱。而透过这些爱,我却看到了梭罗心中的孤寂,这种孤寂超越了浮躁、跨越了个人荣辱,升华成为“简朴生活”的渊源。而这种生活态度也多多少少影响了我,使我在喧嚣浮华的世界中以一种适合自我的方式存在。


在克尔凯郭尔的《恐惧和战栗》中,我领略到了所谓信仰的伟大。克尔凯郭尔,一位并不是哲学家的哲学家,以他虚弱的头脑,利用他充盈的思想,写就了这样一本关于如何获得信仰,信仰如何在一个人心中产生的伟大书作——《恐惧与颤栗》。有人说:“我记得绝望和希望,彼此厮杀。”也有人这样说:“生离死别都是别人的热闹,我有我自己的孤寂。有时候我站在夜晚空旷的操场上我就在想,我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我不喜欢说话却每天说最多的话,我不喜欢笑却总笑个不停。身边每个人都说我的生活好快乐,于是我也就认为自己真的快乐。可是为什么我会在一大群朋友中突然地就沉默,为什么在人群中看到个相似的背影就难过,看到秋天树木疯狂地掉叶子我就忘记了说话,看到天色渐晚路上暖黄色的灯火我就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方向?”我们似乎一直在寻找中迷失,在迷失中寻找,这样的过程繁杂不堪,我们却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


我在余华那里读到了人生的艰涩,在《灿烂千阳》和《追风筝的人》里看见了另一种生活,在库切的小说里明白时代对人成长的意义,在周国平的《妞妞》里读懂一个父亲的心,在《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纪念已逝的塞林格,在孙瑞雪的《爱和自由》中寻找爱和自由的均衡点……


当阅读成为生活不可省略的一部分,日子便在每一页被我翻过的书页上留下晶莹的记号。此时,我即将结束这篇并不完整的关于阅读的回忆录,想起年前制订的阅读计划,不禁惶惶然。


只是翻一页书的时间,我看见流年闪过。在一闪而过的流年里,只有用心读过的那些书们,会在越来越稀薄的时间里,愈发厚重。


 


 


                

文思如万斛泉源的苏轼——五首苏轼诗词的解读

文思如万斛泉源的苏轼


           ——五首苏轼诗词的解读


 


 


《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君须记,


最是橙黄橘绿时。


残荷零落,老菊傲霜……秋天给人的感觉总是萧瑟,不然怎么会有“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怎会有“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的感慨呢?只是,苏轼的眼里并非只有萧瑟,透过残荷老菊,他还看到了某种气节与精神,而这,也正是刘景文身上散发的魅力,给人以昂扬之感。“好景”、“须”、“最”,无不渗透着诗人浓烈的情绪,那就是对秋天的赞美与肯定,对刘景文品性的称颂。


 


《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个湖与一位诗人。这个湖,叫做西湖,这位诗人,叫苏轼。有了苏轼,西湖才有了“苏堤春晓”的曼妙美景;有了苏轼,才有了家喻户晓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千古名句;有了苏轼,才有了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留下他们如泉涌般的文思。


  西湖之美,美在何处?天晴之时,西湖碧水荡漾,波光粼粼,风景正好;下雨时,西湖周围的青山,迷蒙苍茫,若有若无,又显出另一番奇妙景致。整首诗有山又无山,有水又无水,水光也好,山色也罢,不过对西湖美景的抽象概括,这正也体现出苏轼之绝妙才思。因为西湖之美绝不是一两个景点可以概括得了的,倒不如用“晴方好”“雨亦奇”六字写尽其景、其美,这也正体现了苏轼开阔的胸襟与达观自适的性情。


以绝色美人喻西湖,不仅赋予西湖之美以生命,而且新奇别致,情味隽永。人人皆知西施是个美女,但究竟是怎样的美丽,却只存在于个人心中。而西湖的美景不也是如此吗?采用这样的手法,比起直接去描写,不知要节约多少笔墨,而它的寓意却丰富深刻得多。它对读者不只诉之于感受,同时也诉之于思考,让读者通过自己的想象去发挥诗的内涵。这一出色的比喻,被宋人称为“道尽西湖好处”的佳句,以致“西子湖”成了西湖的别名。也难怪后来的诗人为之搁笔:“除却淡妆浓抹句,更将何语比西湖?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同“花”)发。人生如梦,一尊(同“樽”)还酹江月。


  作者早年颇有远大的政治报负,但是在党争激烈的环境中屡遭贬斥。来黄州之前,因写诗讽刺新法曾经下狱,险遭杀身之祸。但是他毕竟是个旷达的人,尽管政治上失意,却从未对生活失去信心。这首词就是他复杂心情的集中反映,词中抒写的是郁积在他心中的块垒,然而格调是豪壮的,跟失意文人的同主题作品显然不同。


  这首词的豪壮情调首先表现在对赤壁景物的描写上。一开篇就显示了词人的旷达视野:“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不仅写出了长江的非凡气象,而且将自古以来和这里有关的许多英雄人物都概括进来了,表达了词人对古代英雄的缅怀之情。于是词人开始寻找英雄的足迹:“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周郎是词人心中景仰的英雄,但是这里并不展开写,而是转而勾画古战场的险要形势:“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句“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的慨叹,将江山之胜和怀古之情融为一体。这样的景物描写,读罢使人止不住内心情感的激荡,颇有“天风海雨逼人”之感。词中的豪壮情调还表现在对周瑜形象的塑造上。“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读来无不给人胸襟开阔之感。


只是,江山依旧,人事全非,多情自扰,徒增白发。苏轼不免产生“人生如梦”的感叹,只好以一杯清酒祭月,寄托壮志难酬的苦闷心情。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普遍存在的一种出世与人世的精神矛盾,而苏轼是其中最达观洒脱的一个。所以在他的词中虽然也常有消极苍凉的思绪;但是终究掩盖不了其豪放旷达的精神。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què),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qǐ)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个醉了的苏轼,一个清冷的中秋夜,一首惆怅无奈、俊逸浪漫,又不失豁达洒脱的宋词。


  与其说这首词写的是中秋月夜苏轼之所见,不如说它表达着苏轼对万事万物变化无常的睿智思考。宇宙里、自然界、人生中原本有无数的缺憾,诗歌赋吟因此才有那么多的惜春悲秋、伤离叹老之作。岁月悠悠,现在轮到东坡。


  他“奋励有当世志”,但与王安石政见不合,只好自请外任,当有壮志难酬之恨。


  中秋佳节,兄弟同在齐鲁,相望而不能相晤,是有亲人不得团聚之苦。


  年届不惑,人生入秋,渐知人生短暂之紧促。


所以,他的词里才有那么多情感、思想的跌宕、回折。但是他绝不沦于忧伤颓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既然如此,又何必耿耿于月圆人散呢?继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更是超越了时空、地理的局限。“隔千里兮共明月”(谢庄《月赋》),共赏明月意味着双方健在并互相思念,这就足以令人庆幸和宽慰。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一个“情”字,成就千古名篇;一个“情”字,感动多少有情之人。如果没有寻常的相知相爱,没有往日的情深意笃,没有过去的心心相印,怎能有此情动古今之佳作。


  “十年生死两茫茫”,是感叹,是感慨,还是感伤?爱妻离世后的十年,不是普通的十年,是相互思念的十年,是不堪回首的十年,是生死相隔的十年。


  没有刻意去想,却偏偏难以忘记,这是怎样的情感,这是何等的恩爱!茫茫人海,再无你的身影,漫漫长路,不再有你同行。


  更可悲的是,孤坟千里,遥不可及,纵有千言万语,如何得说?孤坟千里,无人探望,又是何等凄凉?唉,十年,香消玉殒;十年,世事多艰;十年,物是人非,“纵使相逢应不识”。因为岁月的刻刀过早地在我的身上留下了痕迹,我已经“尘满面,鬓如霜。”


  朝思暮想,幽梦还乡,纵有千里,关山重重,飞度也只弹指间。久违的长廊,久违的轩窗,久违的佳人正自梳妆。这是曾经熟悉的小照,这是记忆中温馨的一幕。然而,他们却“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是不期而遇的惊诧,还是百感交集的哽咽,此情谁解?柳永有词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皆“无声胜有声”之妙也。


  世上没有不醒的梦,即使“无言”惊扰,泪水也将打湿梦境。梦中是悲伤,醒来是凄凉。别说是娇妻的容颜,就是千里孤坟,也只能去猜、去想。“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月光如水,山冈静寂,默默短松,冷冷孤坟,多么凄清!料得今宵梦醒,人在天涯,断肠再无眠。


  苏轼的这首词,明白如话,质朴自然,无矫揉造作之态,更非无病呻吟之作。它如孤雁长鸣,湘娥泣竹,字字含情,句句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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