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听 我 呓 语 ?——读《芒果街上的小屋》

谁 听 我 呓 语 ?

              ——读《芒果街上的小屋》


    如果不是温暖的黄色封面,如果不是封面上孤独落寞的女孩,如果不是“芒果街”这三个读起来那么好听的名字,我是断不会翻开这样一本既非名著,也非消遣读物的书的。对我来说,种族、肤色、宗教信仰……都只是住在厚厚词典里的词语而已,仅此而已。


    今夜,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它们一定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赶来赴一场春的盛宴,却不小心踩住了久不肯离去的冬的尾巴。于是,春雷混着寒夜,把一切裹在摸不到边际的静谧里。就在这片静谧的雨夜,我捧一杯热茶,听一曲又一曲“凯文科恩”,将身体陷进沙发里,开始一段有关“芒果街”的旅程。


    芒果街,并不如它的名字般美好。那是一个穷人聚集的地方,房子破落不堪,路面坑洼不平,人们也粗鲁无趣。哦,不,也许不是这样,那里的人并不粗鲁。粗鲁,只是无意闯入芒果街的陌生人产生的错觉罢了。正如书里写到的:


    “那些不明白我们的人进到我们的社区会害怕。他们以为我们很危险。他们以为我们会用亮闪闪的刀子袭击他们。他们是些笨人,不小心迷了路走到了这里。”


    小女孩埃斯佩浪莎就在这条混杂着泥土味、杂草香,还有人们头发油腻气息的芒果街上游荡、成长。


    埃斯佩浪莎几岁?也许十一二岁,又也许十三四岁,也可能是十五六岁。不论怎样,埃斯佩浪莎是个内心细腻、情感丰富的女孩,她有着一头从不听发卡和发带的话的懒惰头发。


    “我们先前不住在芒果街。先前我们住鲁米斯的三楼。再先前……”埃斯佩浪莎就这样开始她的呓语——一段有关女孩、有关成长、有关生命的略带忧伤的呓语。


    在埃斯佩浪莎的呓语里,凯西变成了猫皇后,因为她家里到处都是猫咪,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它们挤在凯西的小房子里。


    而大流士,显然成了诗人。大流士,一个多么有趣的名字。再跟着我念一遍这个有趣的名字——大流士。嗯,就是这样。埃斯佩浪莎说,大流士不喜欢上学,有时很傻,几乎是个笨人。大流士却指着天空,指向那满天的云朵,像枕头样的云朵一遍遍说:“你们都看到那朵云了,那朵胖乎乎的云了吗?看,那是上帝。上帝。”


    大流士就这样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能看见上帝的人,看见上帝在一朵云上用同样的眼神望向自己,看见上帝倏地一下就从他们这条芒果街上空消逝不见了。大流士,也许能成为一个诗人,不是吗?因为他的眼,能望见别样的一个世界。


    还有萨利,一个长得很美的女孩,一个有些早熟,有些叛逆的女孩,一个失去母亲、与暴力倾向的父亲同住的女孩。在父亲一次又一次暴打之后,萨利抹去了埃及眼圈,脱掉了烟灰色尼龙丝袜,也拉直了很短很短的裙子。萨利不再笑的时候把头发往后一甩,把头发甩成滑缎方巾了。她低着头,从那么多人面前一闪而过,走进那间房子,走进她不会从里面出来的房子。


    埃斯佩浪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萨利终有一天会远离芒果街:


    “萨利,你有时会希望自己可以不回家吗?你希望有一天你的脚可以走呀走,把你远远地带出芒果街,远远地,也许你的脚会停下来,在一所房子前,一所美丽的房子,有鲜花和大窗,还有你可以两级并一级跳上去的台阶……”


    埃斯佩浪莎继续说


    “台阶上面有一个等你到来的房间。如果你拔掉小窗的插销,轻轻一推,窗就打开了,所有的天空都会涌进来。只有树,更多的树,还有足够的蓝天。那里不会有爱管闲事的邻居在张望,不会有摩托和汽车,不会有床单、毛巾和洗衣店。只有树,更多的树,还有足够的蓝天。你会笑出来,萨莉。你睡来睡去时不用去想谁喜欢你谁不喜欢你。你合上眼睛不用担心别人说了些什么,因为你毕竟从来不属于这里。没有人会使你伤心,没有人会认为你怪,只因你喜欢做梦做梦;没有人会冲你叫喊,只因他们看到你在黑暗里倚靠着一辆小汽车;倚靠着某个人而没有人觉得你坏,没有人说这是错的,没有一整个世界都在等你犯错误,而你想要的,你想要的,萨莉,只是爱爱爱爱,没有人会把这说成是疯狂。”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溢出了眼眶。每个正在长大,或者已经长大的女孩,心里都曾住着一个萨利,她渴望美丽,渴望自由,渴望得到爱,满满的爱。萨利要的,其实只是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自己归去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而这,不正也是埃斯佩浪莎日思夜想的吗?那所房子,心中的那所房子。


    萨利终于逃离了,逃得远远的。她把自己嫁给了一个推销员,住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过起了平凡的日子。虽然萨利的年纪还那么小,虽然萨利的心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美丽的念想。


    是不是这样?每个女孩就是萨利,一路走来,一路丢弃,终于把细细碎碎的梦与幻统统抛开,走进一间屋,关上一扇门,以为这里就是终点。然后,每个女孩变成了女人,女人守着这间屋,守着这扇门,守着屋子里的一切:他们的毛巾、烤面包机、闹钟和窗帘……守着守着,黑发守成如雪的银丝,光洁的皮肤守成了皲裂褶皱,守着守着,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是一首诗。


    因为有红色高跟鞋、旧货店、四棵细瘦的树、阁楼上的流浪者、亚麻地毡上的玫瑰花……


    这是一篇小说。


    因为有一个老女人她有很多孩子不知道怎么办、在星期二喝可可和木瓜汁的拉菲娜、没有姓的杰拉尔多……


    这,是一篇诗小说。


 


    两个小时以后,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它们准备一直滴到天明吧。而我,已从芒果街的这头走到了芒果街的那端,并且跟街两边房子里的每一个棕色皮肤的人打了招呼。


    也许,还有另一种穿越——


    “你睡在她身旁,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像面包的头发。”


    我在这一行字的结尾处写下:【多么幸福,如此简单。06.11.16


    “我们沿着芒果街前行。拉切尔、露西、我,还有我们的新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回程上,我们一直笑呀笑。”


    我在这行字下写了:【童年的美好岁月。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与小伙伴儿们穿街走巷,享受无限快乐。06.11.16


    “玛琳,街灯下独自起舞的人,在某个地方唱着同一首歌,我知道。她在等一辆小汽车停下来,等着一颗星星坠落,等一个人改变她的生活。”


    【我们都这样等过,不是吗?等一片云,等一阵风,等一束花,等一个吻,等一个人,等一句承诺……06.11.16


    ……


    这样的批注在书中还有很多,读着这些片段字句,我似乎看到六年以前的自己,捧着这一本暖暖的黄色,漫步在那条芒果街上。那时,也有一场大雨,而窗外,也是一盏黑夜。


    原来,一本书转身的距离,是六年。


 


                                                                              2012-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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