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时光

       其实我想敲下的是,《然后,我们喝茶》。


       而“院子”这个词,伸出长长的长长的根须,扎进我渐已恍惚的记忆里,深深的,深深的。


       于是,一个院子,一寸斜阳。于是,一个院子,一段时光。于是,我重又敲下,《院子时光》。


       斑驳的围墙,围墙里那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两棵高高的冬青……它们就是我所能记起的所谓院子的全部内容——如果,院子是需要围墙的话。


       如果没有上面的“如果”,那么,成排的浓密的法国冬青,还有被法国冬青们团团围住的那一棵孤独的枣树,以及枣树下丛生的杂草……


       它们,或许也应该是我记忆中院子的一部分。


       院子里还有一口很深的井,井口被一块方方正正的水泥板盖住。


       透过那一个小小的眼儿,我总能望见那黑漆漆的井下,摇摇晃晃的一轮太阳,还有这一轮太阳拥抱中优哉游哉的叫不出名的小鱼。


       井水总是冷到彻骨,哪怕是烈日炎炎的酷夏。


       离井不远处那一口青灰色的大缸,盛满了冷到彻骨的井水。井水里,有父亲脊背上淌下的汗水;井水里,有母亲不经意间落入的青丝……    


       院子里,还有两株桂花树。一株金桂,一株银桂。我不知道它们的年纪,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谁种下的它们,也不知道它们最后的归宿将是哪里。我只知道,桂花飘香的时候,有一个人总会站在树下,痴痴地望。    


       院子里不能没有秋千。是的,秋千!嘿,你们还记得属于我们的秋千吗?


       所谓秋千,不过只是一条绳子、两棵大树枝桠的巧妙组合而已。那树杈已磨去了皮,被勒出深深的印痕,而绳子也是粗粗细细地换了一条又一条。


       就在那两棵冬青树下,我们把我们瘦小的身体放在同样纤弱的绳子上,然后把自己高高地荡向天空,荡向远处……


       跟着我们一起飞荡的,还有那清澈纯美的童年的笑声。就这么荡着荡着,我们就荡出了童年时光,荡出了那个院子,荡离了父亲母亲。


       然后,只是一转身,那只不断推着秋千的大手,不见了。那只黝黑宽厚的、长满老茧的大手,一转身,就不见了……    


       然后,斑驳的围墙,不见了。


       用来孵日头的天井,不见了。


       深深的,深深的井,不见了。


       井边的水缸,不见了。


       两棵高大的冬青,不见了。


       枣树和法国冬青们,不见了。


       在风中荡着的秋千,不见了。


       还有那只手,那个人,也不见了……


       只剩下两株寂寞的桂花树,一株金桂,一株银桂。


       它们从夏一直站立到秋,再从秋一直站立到又一个夏……


       是的,院子里只剩下一株金桂,一株银桂。


       在清冷的深秋薄暮里,它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在树下,驻足痴望了。   


       我知道自己已没有理由伤春悲秋了。


       就像我对你说的:爱?不能了。恨?不能了。爱恨情仇,江湖已远。



       说这句话的时候,尽管,有一片枯黄的落叶盘旋着落在了我脚边;尽管,有暖暖的日光照着我许久不曾晾晒的内心;尽管,我如此贪恋于这般的慵懒、惬意、心无旁骛……却终究不能感伤,终究不能怀念,终究不能沉溺了。


       时光,裹挟着尘埃,掠过我的身体、我的脸庞,还有我的心。尘埃渐次堆叠起来,厚厚地把所有一切隐藏,深深地,深深地隐藏。


       就这样,心灵蒙尘的我,坐在一个叫做“梧桐院子”的地方,开始一场与另一个院子有关的漫无边际的怀想。尽管,这样的怀想有些伤感,尽管,这样的怀想终究虚无……


       可你知道的,院子里的那些时光,都曾真真实实地存在过。不是吗?


      也许,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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