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掠过弄堂

    你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喧嚣的人群中朝我招手。与你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是一棵正开满淡粉色如绣球般灵气十足小花的行道树,他们说,这是合欢树。合欢树,多么美好的名字。你就站在这棵幸福美好的合欢树边,笑意盈盈。

    不断有三三两两的人从你前面经过,你招手的姿势被憧憧人影割裂成断断续续的片段。但通过亮如白昼的路灯,我依然看得清你明眸善睐、皓齿如雪。


    我们都没有走向对方,距离在此刻已然成为形同虚设的阻碍。你曾经说过,隔着万水千山,依旧能再弥散着汗液与香水的人群中找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笑颜如花,面庞光洁。青春是一抹愈发鲜亮的色彩,只需一笔,便会五彩缤纷。你爱穿厚底的大头皮鞋,我爱剪及至耳鬓的短发,你爱吃夜排档的酱爆螺蛳,我爱吃肯德基的美味鸡翅。


    你说,去哪里坐坐吧。你的声音像一只绵软的手,从暗夜里,从路灯下,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一下子伸进我思绪翻飞的脑海。你所在的城市我来过很多次,在一个叫新梧桐的咖啡吧里,我和你站在二十多岁的最初,翘首眺望未来;在一个叫欧陆的小酒馆里,我见到了你说要相伴一生的他;在某个安静的陶吧里,在那一间茶馆中……我们的相见安静,听得见时间的流动。而这一次,我知道,我们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地方。我说,不,我们去哪里走走吧。然后,我们就并肩行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明亮的灯光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熙攘的人声淹没着我们的只言片语。我们心照不宣地拐进了一条深不可测的弄堂,依稀几盏罩着白铁皮灯罩的白炽灯在空茫夜色中吱吱嘎嘎摇曳着。


    这幽长的弄堂其实就是文人笔下的青石板小巷,若是在烟花三月,若是下过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又若是挟着无限柔情,我们必定会在这长满青苔的弄堂里逢着一个撑着油纸伞丁香一样的姑娘。当我还沉浸在无休止的幻觉中时,一个身着白色对襟褂子的老人亦步亦趋地从弄堂的那一端慢慢踱来,脚步里透着某种言之不尽的意味。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长长的一条,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踩住他的灰黑色的影子,甚至能听见如骨骼碎裂般的声音轻轻悄悄地沿着弄堂路面朝我们爬过来。我和你都知道,我们又一次陷入年少时的游戏了。你望向我,我望向你,禁不住莞尔。老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弄堂的尽头。而我和你的手,已经不知何时紧紧握在一起。我抚到你坚硬如壳的手茧,你触到了我日渐褶皱的指节。谁也没有再出声,只听得脚底敲打着青石板的清脆声响,是我的高跟鞋落地的声音。你的黑色布鞋让你的行走如猫般悄无声息。


    有风掠过长长的弄堂,轻轻摇晃起头顶的昏黄路灯,也摇晃起那一墙拥有翠绿颜色爬山虎。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在晚风里吟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


    然后,你就开口说话了。


    你说,小年,一切恍若隔世啊。


    我便拉着你的手在一墙绿意盎然的爬山虎下的青石板凳上坐下。跟着我们一起落座的,还有你一发不可收的絮絮叨叨。沉默的坑坑洼洼很快就被你的絮叨填满。在这一堆越叠越高的话语里,我清楚听到了“离婚”二字。我这次来你所在的城市,不就是因为这吗?而此时,我除了聆听,除了时不时用手掌轻拍你的肩膀,除了用简短的“嗯”“啊”来替代我想说的万语千言外,我还能做什么?在你停止诉说,低头沉默的时候,我转身从身后那一墙爬山虎中折了一片嫩叶,悄悄别在你被风抚乱的发辫上,竟然就扑哧地笑出声来。笑声将此刻忧伤的宁静如玻璃瓶般打碎了,这是多么不合时宜。可我的眼前分明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蹦跳在田间小路上的你,采下各色野花,别满整条发辫,一路笑声跌落在属于我们的十七八岁旧时光里。也许你也想到了那一年的春天了吧,新翻的泥土抹满脸颊,白色球鞋彻底变身……你也笑了起来,你的笑声拥住我戛然而落的笑,它们叠加在一起,在有风吹过弄堂的初夏,弥漫开去。


    话匣子就此打开。我们是属于对方的久违的阳光,迫不及待地从沉重而疲惫的躯壳里取出一件又一件布满霉菌、爬山尘土的心事,希望借着对方的阳光尽情晾晒。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那些心酸、疼痛、陈旧、虚伪、无奈……统统被驱逐出境,它们彼此纠缠着,升腾到茫茫夜色之中了。


    回宾馆的路上,夜色深沉,月光却愈加清冽。在清冽的月色之下,我看到两个牵手的女孩,一个剪着利落的短发,一个留着齐肩长发,一个说,咱们吃酱爆螺丝去,另一个说,我请你吃香辣鸡翅吧。


    我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时光倏忽变得透明而清晰起来。我伸手扯下清冽月光中的一片,紧紧握在手心。我要用它在转瞬即至的冬夜,温一壶属于你我的温婉黄酒,细听行歌慢板,坐看云舒云卷,来他个一醉方休!

《有风,掠过弄堂》有3个想法

  1. 人生最美好的记忆总是停留在偶尔寂寞的少年时……为你,还有她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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