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年 碎 语

 


偶尔,我会沉溺在关于小时候的回忆里。


大约是五、六、七、八岁的时候,我总是绕过飘着肥料香味的田埂,来到残缺不全的早已倒塌了的那截城墙前。爬上那截摇摇欲坠的城墙,是我们喜不自禁的骄傲。他们说,这堵墙的前身,是一个男人的挺拔脊背。而我们,成了爬在这个男人脊背上的蚂蚁。


我这只穿着花衣裳,扎着两只羊角辫的蚂蚁,慢慢吞吞,磨磨蹭蹭地爬着。我只是想站在这堵城墙上,面向着天空痛痛快快地大喊一声。可事实上,我仅仅只是挨着城墙,很害羞地不说话。不远处,有麦秸、蚯蚓,还有明晃晃的太阳。太阳光线总是太强,太刺眼,我们的小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直放光。


更多时候,我会一个人孵在矮矮的木窗下,孵在并不温暖的阴影里,翻黑白图片的小人书,然后把笑声折叠起来,堆得很高很高,笑声就会一不小心翻出院墙,跑到房子外面的其他孩子的耳朵里。然后那些孩子就会拉着长长的,长长长长的橡皮筋,叽叽喳喳跑到我的跟前,唧唧喳喳开始一场关于孩子们的热烈讨论,还有必不可少的你推我搡。


是很窄的泥路,泥路上不时蹦跳着灰色的青色的田鸡。泥路上蹦跳着的,还有红红的蝴蝶结以及男孩子们手中的木壳枪。我是木壳枪们的公主,我飞奔在柔软的泥路上,我在柔软的泥路上跳起来,长长长长的橡皮筋在我的脚下编织着一幅幅莫名其妙的图案。木壳枪们说,小J,你跳得真高,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那么,两层楼到底又有多高呢?我依然双脚缠绕着长长长长的橡皮筋。而木壳枪们,支起了他们眼中倾城倾国的美丽。


有时候会想到钻进泥路掩隐后面的弄堂。弄堂风缓缓地吹,吹得人骨头发酥。弄堂里的一个晚上,是一个各种声音聚会的晚上。那些腰上系着围裙的女人们,或拿着菜刀,或拿着铲子,或踢踏着拖鞋,她们使用着各种工具,利用着各种方式,尽情地出演一场交响音乐会。而音乐会的门票,是一根根飞舞在台阶下面的鸡们鸭们的羽毛。我们举着大大小小的羽毛,就像怀揣各种等级的门票。我们拿着门票,就看见了砧板上那条鲫鱼的眼珠子从滚圆的眼眶里咕噜咕噜冒出来。我们拿着门票,就闻到了煤饼炉子里钻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味道,以及韭菜混着鸡蛋弥散开去的诱人气息。我们拿着门票,欣赏完了一场又一场的音乐会,参观完了一个又一个的演出场地,然后心满意足地飞奔回家。家里,一顿暖暖的,冒着热气的的晚饭,正忠心耿耿地等待着我们。


而事实上,当我们从被音乐爆满的弄堂里跑出来的时候,从来不敢回头往后看。太阳早就躲到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太公干瘪的嘴一开一合幽幽地告诉我们,走夜路千万别回头。而愈是埋头往前赶,愈是觉得后背的冰凉,以及从远处的夜色里伸过来的那只巨大的手。黑白画册里的人物在刹那间轮番粉墨登场,有的摇头晃脑,有的跌跌撞撞,有的张牙舞爪,有的面目狰狞……在战战兢兢里敲开家里的那扇门,门后妈妈的脸倏忽而现,絮叨着,姑娘家怎么喜欢到处跑?小心被夜猫给拖走……然后,“砰”一声,背后的冰凉被单薄的门狠狠隔开。


 


有一段时光,我的生活里突然多出一个表姐。她应该长得很美,应该有鲜亮的眼睛和光洁的皮肤,还应该有一双细嫩的适合弹钢琴的手。妈妈总是抓着表姐细嫩的手,悄悄说着话。而我被拒绝旁听,只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和一个忘了叫什么的布娃娃说话。


表姐哭的那一次,我刚好考试得了一百分。当我拿着鲜红的闪亮的满分在他们面前来回挥舞的时候,妈妈对我怒目而视。闪亮的满分就悄悄暗淡了下去,然后就被塞进了某个柜子的某个角落里,再也寻它不着。


依然记得表姐的小碎花布裙旋转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黑色的光亮的扣带皮鞋,异常响亮地在地面磕出动听的节奏。我像一尾鱼一样跟着穿小碎花布裙的表姐,大口大口吸着来自表姐身上的味道,这味道,在N年以后,我从自己身上闻到了。


最后一次见表姐应该是某个阴雨天的下午,表姐依然穿着小碎花的布裙,依然是那双扣带的黑皮鞋,不同的是表姐的身旁有一个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男人。他们两个人都很礼貌地微笑着,嘴角没有一丝变化。然后,在这样凝固的微笑里,他们穿过我们的目光,跨过那道门槛,走进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小车里的表姐,目光柔和,她朝我们挥了挥手,就像我们曾经挥舞着“门票”。小车绕过了飘着肥料香的田埂,擦着已经东倒西歪的城墙,慢慢驶出了我的视线,驶出了我的童年。直到后来,我还一直会记起那个男人的样子,穿着灰黑色的西装,站在弄堂口的屋檐下,不事声张,支手、夹烟,也许还曾经把下颌埋入领口。铺开去的黑夜的衣襟裹住了他的人、他的姿势、他的西装下摆,也裹住了表姐这个年轻女人的心。我总是会在太阳落山时,踮起脚尖,站在一地的金色余晖里张望,然后脸居然莫名地红起来。


 


总是不断地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小姑娘也扎着两只俏皮的羊角辫,也是黄黄的头发,塌塌的鼻梁。镜子里的小姑娘也跟着我一起唱歌,有时是一个下午,有时是整个的白天。唱够了,我就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举着下巴,数着天空飞过的灰色鸟群。是哪只鸟忘记了回家的路,扑扇着稚嫩的翅膀,独自在树间徘徊?又是哪只鸟看见了另一片明亮的天空,于是扑棱棱地向前飞去?而我,也渐渐成为灰色鸟群里的一员,企图振翅起飞。


 


爸爸说我小的时候就是一个诗人。小时候就是诗人的我的第一首诗会是什么样子的?爸爸翻箱倒柜,从一本旧得发黄、残缺不全的《浣纱》杂志里取出一张方格纸,纸上是用铅笔歪七竖八写着的一行字:“山羊的左脚踩进了水坑里,脏了。”也许我曾经拿着这首乱七八糟的诗大声在别人面前朗诵过,亦或,我只是捏着它躲进墙角低声诵读。那行字的上面,还有越来越淡的汉语拼音,以及越来越浓重的日子的印记。


 


喜欢做梦。没完没地做梦。总会梦见老去时候的瞳孔,有各种颜色飘在淡蓝的空气里,还有颤颤巍巍的太公,瘪着嘴巴坐在太师椅上给我们讲一个又一个明清时候的传奇故事。梦到晃动的阁楼,以及太公去世时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棉袄。我站在太公身边,紧紧抓住他同样干瘪的手掌,不断地小声说话,却始终张不开眼睛。梦见太公趴在那座城墙上,挥舞着手臂朝我们微笑,嘴巴里面黑洞洞的一片。我一下子就掉了进去,然后闻到浓烈的劣质香烟的气味,被呛得拼命咳嗽,然后猛然从梦中醒来。自己的双手正紧紧夹着被窝的一角,黑色的夜,寂静如前。


 


妈妈总是说,你小时候真是幸福。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习惯把耳朵晾在凉凉的空气里,晒在暖暖的阳光下。妈妈给我看一张逐渐褪色的相片,相片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另外一个也是女孩。妈妈说,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她的姐姐。我就捏拿着这张有两个女孩的相片,在午后清亮的日光里奔跑,身后是长长长长的扬起的尘土。于是,某年某月某日扬起的尘土里,我成为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画面,两根细手臂晃荡猛烈,并不健壮的小小身躯在小弄堂里定格。在这个定格的背后,是妈妈歪歪扭扭的字:“JJ4周岁,八四年秋”。我把定格夹进词典里,一不小心,就忘得不再记起了。


 


若干年后的若干天前,在一堆弥漫着霉味的旧衣服里,我忽然就捉住了一块蓝白格子的手绢。那股熟悉的味道,就这样轻易地钻进了我的记忆,那些逐渐模糊的画面,就这样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夜里未成眠,拿着手绢仔细揣摩,看着看着,嗅着嗅着,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童 年 碎 语》有4个想法

  1. 老师语言好有张力,不知怎的,毫无理由地,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感觉,而这种感觉,是我多年以前读《百年孤独》时为那连珠妙语引发的心灵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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